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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03年元旦伊始,我突然中风, 其后遗症是半身不遂,万幸的是记忆犹存,思维正常。为了避免老年痴呆的发生, 我试用掌握语言的能力把我们喜爱的中国的和俄罗斯的诗歌翻过来,翻过去以做脑的锻炼。偶尔也自作一、两首,但由于我的中文底子浅薄(在日本统制下的东北, 读小学时, 日文占去了一半的时间,我的中学时代甚短,仅仅一年半。 1947年入哈工大后直至1959年从苏联学习回来,主要是运用俄文), 因而辞不达意之处、错字和别字比比皆是。好在不是写给他人看, 顶多供家人和老友们饭后茶余回忆当年,一笑消遣!时而忆起往事,往事如烟,如再不烟海拾遗,恐怕它们将随烟云散去。故小记一些轶事以回忆即将逝去的故事,仅此而已!

2007年2月21日星期三

李河师傅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 我来到了哈尔滨电机厂, 用当年的话说, 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和“整党, 恢复组织生活”刚到厂时造反派把我安排在铸造车间“电工班”给师傅刘中池当徒弟, 做维修电工。刘师傅是一位年轻的七级电工, 工作非常认真, 一丝不苟。我跟他学了不少技术, 如接线等。每天活不很忙, 如一切运行正常时, 只不过寻视一下而已。大活是定期维修, 急活是发生故障, 这时往往要带电操作。他是革新能手,我向他建议利用废料堆中的硅钢片和铜线来为压铸机研制一台电磁定量装置,获得了他的支持, 我们利用空闲时间干起来了。可是当电磁定量装置即将制作成功时, 又出了问题, 一是我校来的“造反派”说我不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 搞成名。二是刘师傅被揭发利用工厂的废尼龙丝编织捕网, 每当休息日去满沟捕乌, 当 “破坏生产的现行反革命”批斗。
因而把我调到“造反派”们认为体力劳动最重的岗位“炼钢工段”。如此我来到了“炼钢组”。这里是10顿三相电弧炉, 工长是李河师傅。他当年已经到了退休之年, 有三十年的工龄, 是一位七级老工人(炼钢工最高七级)。电机制造厂里的炼钢是以铸钢为对象, 原料全是边角料和废钢铁, 要把它们熔炼成碳钢和各种低合金和高合金钢。这里炼钢的任务要难于钢厂, 那里原料多为高炉铁水, 较单一, 稳定, 这里原料成分繁杂。苏制10顿三相电弧炉是人工劳动最重的炉型, 容量大于10顿的炉子带有机械加料装置, 而10顿炉炉膛直径是人工加料炉子中的最大者。在炼钢过程中要从后炉门加铁矿石(氧化), 石灰石等等(造渣-还原),镁糊(补炉衬)等。这些都得用直把铁锹投入到各个部位。不能靠炉门太近, 因为炉内电弧温度高达2千摄氏度以上。如此最远的距离离要在10米以上。这对我说确有体力不支之感。每天炼一炉钢, 为了平衡用电, 10时开始熔炼。在这之前大家围坐一起捣镁砂管(砌炉墙备用), 边捣边说说笑笑, 当时炼钢组里除少数工人师傅外, 大部分是来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年轻知识分子(哈尔滨大电机研究所特钢组的技术员)工人们管他们叫“草袋子。” “草袋子”多数是北京钢铁学院和东北工学院电炼专业的华业生, 把我叫“草包”, 原因是我当时是副教授。当时炼钢就是草包+草袋子在师傅带领下来完成的。我很喜欢同他们聊聊冶炼物理化学。开始时工人师傅对我们总有一定距离, 在旁边瞧着我们。唯独李师傅不一样。虽然他很忙, 身担数职(铸钢车间革委会主席、厂革委会委员、 厂战备办主任)还有本职炉长。但他一空闲时就来参加我们的讨论,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有关炼钢的经验。他对我关于冶炼过程中的物理化学解释给予充分肯定, 用他的话说:“理论解决了他多年来理解不了的问题”。久而久之其它师傅, 如吴师傅也参加了进来, 他和我们有说有笑, 改变了那种监视我们的态度。为了适应炼钢的要求,我在车间外空地上立了一块废钢板在上面请焊工师傅切开一个相当炉后门大小的“窗口”, 在其两侧划了相当于炉膛直径的圈,在离开3米外划了两条线, 堆上一堆铁矿石。下班后我在那里用直把铁锹将铁矿石从钢板一方经“窗口”投向另一方的圆圈的指定部位, 当铁矿石投完后再换另一方向。反复锻炼使我能自如地与师傅一起完成炼钢操作。每天的劳动很使我心情舒畅。文革以来从来未有过的轻松, 精神上无什么服负担, 身体上的劳累反而有利于健康。整党-恢复组织生活, 一月进行一次, 不管你怎么认真“斗私批修”, 也得不到“造反派” 的通过。厂党委派李师傅负责整党-恢复组织生活工作。在他的观察中, 这些草包、草袋子劳动的很出色, 但“继续革命”对他们来说不应该是把他们改造成谨小慎微的单一体力劳动的人, 而是要他们成为朝气蓬勃的, 勇于拚搏的知识分子, 使他们轻装上阵, 发挥才干实现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这才是我们的目的。一天他向我说, 我看过你的材料, 其中有一条, 说你为了成名成家, 竟擅自拆修贵重仪器?我向他详细讲述了情况:有一次实验室的苏制微黑度计的吊丝断了, 我买了吊丝, 自己拆开检流部分焊上了, 这也成了一条罪行。
又过了几天, 他把我叫到车间快速化验室, 他说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这里的比色仪的吊丝断了, 每天炼钢离不开它, 给你两天时间把它修好。我当时压力很大, 因为比色仪是快速分析的重要仪器, 如果换吊丝会改变仪器的精度, 如果数据不准, 会直接影响钢的成分, 造成废品,要炼废一炉钢, 事就闹大了, 准抓你现行反革命, 反动权威破坏生产!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任务。换丝后经标样检测精确度的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天李师傅找我聊天, 问我怎么会修仪器,我告诉他60年困难时期我的同事们都浮肿, 我建议找来几块废表来拆卸. 学习修表, 为的是给将来修仪器打下基础,因为机械表是机械娄中央最精密的。过了两天李师傅拿来一块旧日本表让我修。我利用周四晚回家(工厂休周五, 平时我们住在厂里)给它修好了。这样一来每周回家都有3~4块表带回来修, 为师傅们修表成了我第二职务。我修的很开心, 我在为人民服务啊!一天钢炼到氧化期最紧张时刻, 李师傅接到厂战备办电话叫他去参加紧急会议, 他突然宣布由我负责炼下去。炼场如同战场,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服从。这时感到压力极大, 虽然平时我很注意炼钢过程的各个环节, 但由我负责炼钢, 这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在这紧张的情况下, 我向伙伴们大声说:“同志们, 我们同心协力, 听我的, 炼好这炉钢!请多提建议!”, 就这样我们炼完了这炉铬钢。冶炼过程中最困难的环节是判断氧化期的结束,按理说, 应该按车间炉前快速化学化分析室给出的分析数据,通常从炉前取样到给出数据不能超过3分钟, 因为在3分钟可能使炉内的碳降到碳含量的下限,使钢报废。我看着手表一面等结果,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过., 转头一看来取样的小王手提着样品还站在车间中间与人聊天呢!我急得恨不得跑过去给他两个耳光。但那个年代, 还有什么规章制度没被打破?当时只有靠对炉前取样的火花形态、结膜时间、渣相来判断。传统方式, 出炉的信号是“敲废炮弹壳”, 当举起打击棒时, 才感觉到它的份量有多么大了。这是10顿钢加上砂型制作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这炉钢最后要等厂中心实验室的化分结果来决定。这一结果要三天才能出来, 这三天, 显得特别长, 日子难熬啊!三天后化分结果各成分全在标定范围内, 全组人员欢欣若狂, 我们庆贺了一番。从此我成了“炉长”了。不久又开整党的会议了, 这次不同过去的只有车间和学校派来的共产党员参加。会议开始李师傅代表厂党委(当时电机厂已经建立了新党委)和车间党总支讲话。他说:“我们承担了给予知识分子再教育的历史责任, 我们工人阶级不但有能力制造机器, 我们还有改造知识分子的胸怀和能力,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 他们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 目前是下结论的时候了, 大家发言”。接着吴师傅等发言都表示同意恢复我的组织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请来了从校方的“造反派”, 讲了支部讨论的情况, 请他们发言, 他们的发言基本上是老一套。李师傅最后说, 几个月来他表现出一个“继续革命”的党员的形象: 在劳动中能与工人打成一片, 业余时间还为大家修表, 而且能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工人师傅提高理论水平, 他勇于担担子, 运用知识和技能修好分析仪器, 解决了生产关键; 他敢于负责任承担了炼钢的重任,难道说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他已经是我们工人阶级欢迎的知识分子, 是一个有“继续革命” 精神的党员, 应当恢复他的组织生活。在座的正式党员, 请表决, 同意的举手。全体通过。如此恢复了我的组织生活。事后吴师傅告诉我, 那天炼钢李师傅事先向他交待好, 叫他看着, 有问题由他处理, 绝对保证炼好这炉钢。用心何其良苦!他每一措施都是经过周密思考的, 我本人是过后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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